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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连载《脱毛》第一章

2019-12-03 00:31:20 来源:  作者: 安庆仁
摘要:作者简介:安庆仁,男,锡伯族,1962年出生于内蒙古通辽市,警校毕业,1992年转业后从事共青团达十年之久,现已退休。截至目前,累计有千余万字,见诸国内报刊及网络媒体。著有《经济哲学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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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杨九一年转业到填海市,妻子蓝欣是填海五建的技术科长,大学毕业。胡杨是东北人,蓝欣征婚认识的,在填海举目无亲,大连襟刘元在铁路上管车皮调度,熟人多,有个朋友跟市直机关工委书记龙四奥私交甚笃,带着去见了一面,胡杨文笔好,龙四奥看了满意,就这样留在了工委,也算进了市委机关。但上班比较远,市委、市政府在普陀区,他住的是五建集资楼,在海河区,每天上下班乘坐八路公交车,来回将近三个小时,冬天披星戴月,夏天遇上汽车抛锚,天黑到家也是常事。蓝欣上班近,坐八路车十分钟就到。但蓝欣不爱做饭,无论胡杨回来多晚也等着,吃完饭在收拾完,时间早过了九点半。胡杨心态还算好,三不主义:不嫌脏、不嫌累、不嫌麻烦。

两个人的感情跟时下大多数夫妻相似,喜忧参半,结婚前就差一点散,但那会儿已经领了结婚证,分手就等于离婚。证领的有点匆忙,也是没法子的事,处对象大半年时正赶上五建集资盖家属楼,开天辟地头一回,下次还不知猴年马月。“宁要没有爱情的房子,不要没有房子的爱情。”蓝欣后来的话,说出了大多数女人的心声,胡杨出得起集资的五千元钱,包括一应家用电器、家具,也是他出钱买的。胡杨当的是森林警察,在部队时捣腾木材赚了点钱。

但此一时彼一时,固定资产是老黄历,现在大半要靠媳妇的钱养着,蓝欣每月工资加奖金是他工资的一倍还多。但蓝欣脾气不好,还特别爱动手,蜜月里话不投机,冲着胡杨的肩膀头就是两菜刀,感谢她手下留情,用刀背砍的,胡杨用勺子吃了半个月的饭。后面还有几次,也让胡杨很受伤,头破血流惨不忍睹。可他是男人,总不能跟女人动手,之后便一去不回。蓝欣去信问他啥意思,他只回了两个字:你猜。家里亲属知道后把他好一番数落,埋怨他不该去填海。胡杨的老姨夫是他们家乡那儿的行署秘书长,转业时想把他安排进行署机关,是他老姨的意见,说白了就是想让他跟蓝欣散。还给他安排了一次相亲,是他老姨借比子家的女孩,两家隔着一堵矮墙,墙头上放着两家养的花草,胡杨每次去老姨家,女孩就借着浇花的由头跟胡杨哈喇几句。女孩的父亲是行署副专员,这样的婚姻肯定是门当户对,女孩并不在意他结过婚,说短暂婚史如过眼烟云。

胡杨犹犹豫豫,问蓝欣是什么意见,蓝欣说反正现在我还是你媳妇,你看着办。就这么一句话,胡杨决定来填海。但其实还是他想来,蓝欣是大学生,能娶女大学生当老婆,不知是多少男人的梦寐以求,况且填海这个城市让人心旌摇曳,那春天的美丽自不必说,就连冬天都是梅雪飘香,更兼红颜如梦,五步一顾立不趋,柔枝弱干千万余。但胡杨是美男子,而蓝欣只能说中上等人,外人看着,多少有点委曲求全的意味,不过官运还算不错,转业当年,团工委书记刘立志提拔着走了,组织上挨个掂量继任候选人,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资历太浅,只有他正合适,最后书记龙四奥拍板:“就胡杨干吧。”表面上是这么回事,其实是龙四奥不忍心看他在家里受气,寻思提个一官半职的,蓝欣总要高看一眼。其实于事无补,蓝欣就这脾气,跟娘家人说话也这样,三句话不合就发火,至于尖酸刻薄的话,后面有一火车,父母拿她也没脾气。

金明宇是市司法局宣传科副科长,兼着司法局团总支书记,跟胡杨是朋友也是邻居,理论上还有点上下级关系,上班同坐八路头班车,比胡杨早一站地,下班时大多也赶上同一趟车。金明宇小胡杨两岁,好的无话不谈,偶尔称胡杨胡书记,多数时间称胡哥,给他出过主意,就两个字,“忍”或者“离”。“离?嗯——,不行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胡杨把头摇晃的像拨浪鼓。“她要是脾气能改一改,其实我真挺满意的,我喜欢才女。”既道出了心中的纠结,也道出了蓝欣在他心中的分量,他是室女座,不善于用言辞表达爱意,但蓝欣也并非无知,他特别愿意让蓝欣在自己的朋友面前露脸。

那天是周日,修无念带着媳妇来家做客,修无念是团市委宣传部部长,妻子温阳是市电视台《百姓生活》栏目的主持人,美人堆里数一数二的人物,但胡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媳妇拿不出手,眼睛盯着媳妇,心里相当满意。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家做客,温阳进屋先参观一圈,看得直咋舌,跟丈夫抱怨道:“无念,你看人家胡杨,家里一应俱全,要啥有啥,住的还是集中供暖的楼房。你再看你,到现在还让我住平房呢,冬天死冷,夏天死热,蚊子苍蝇满屋飞。”无念一句话,让温阳烦恼又自卑:“那是人家蓝欣有本事。”潜台词不言自喻。胡杨心里直喊舒服,窃道:“长得漂亮又怎样,是科长吗?节目主持人又怎样,不过耍嘴皮子而已,我媳妇掐着手指头,就能把一栋楼的预算做出来,在工地上扫一眼,就能知道活干的好坏。同样都是大学生,差距咋就这么大呢。”蓝欣怕伤温阳自尊,急忙谦虚的摆手:“别别,我哪有什么本事,就是个搞建筑的,人家温阳是著名主持人,家喻户晓,那才叫真正的有本事。”胡杨结婚后心态日趋平静说寂灭也许更对,那天是少有的激动,睡觉时跟蓝欣耳语:“老婆,以后你别太谦虚,我喜欢别人表扬你。”婚姻的内涵中,爱情只占很小一部分,其余是物质、理解、尊重,还有一部分占得比重很大,——虚荣。蓝欣发火的时候当然可怕,高兴的时候也的确可爱,听了嗤嗤的笑,直往胡杨怀里钻,说话也变了味,娇滴的很:“胡杨,我给你撑面吧?”“撑面!绝对撑面。”胡杨手随心动,话未说完,蓝欣早咯咯笑个不止,身子配合着嘴上却骂:“小色狼,大流氓……讨厌……”

床上是夫妻,床下是仇人,这样的婚姻中国不在少数,他们应该说还算幸运,至少在外人面前一团和气,胡杨还表现得亲昵。胡杨是团工委书记,市直机关近百个单位的团组织都归他管,女团干中美女不少,蓝欣政策还算宽松:“逢场做戏的事,别让我当面难堪就行。”虽说有此恩典,胡杨也知道自己该吃几碗干饭,绝不蹬鼻子上脸。八路车上有对美女是亲姐妹,姐姐陈霞是商厦的会计,带着变色镜的是妹妹陈曦,在一家三星级酒店做领班,就坐在胡杨和金明宇身后,胡杨乘坐这趟车不久,陈曦就悄悄打上了他的主意,常常引得王志文醋海扬波。王志文是天马旅行社的导游,隔着过道,就坐在陈霞的右手,还没有女朋友,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头班车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大家上车后绝不乱坐,原来坐哪上车还坐那,所以尽管美人如梦,却从来没人跟他争过这把交椅,这也意味着,他的失败跟别人无关。但胡杨既没心思跟陈曦眉目传情,也没心思关心王志文爱情的成败,每天想的都是怎样哄自己的媳妇高兴,媳妇高兴,自己才能有好心情,所以在家里不用耳提面命,自觉地向模范丈夫、家庭煮夫演变。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,关门实行全包:做饭、洗碗、洗衣服、搞卫生、缝补衣服,将来还负责带孩子,当然,哺乳要归蓝欣。尽管挣钱比媳妇少一半,就当是以劳代薪,偶尔小酌,只需象征性的请示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“喝吧,我陪你。”蓝欣脾气喜怒无常,并非不通情达理。胡杨在部队当过代理司务长,还有三级厨师证,做饭很拿手,蓝欣吃着顺口,赶上心情好的时候,总会表扬他几句,胡杨不是索取型的人,给点阳光就灿烂,心里一高兴,上床就有精神,花样频出,把蓝欣伺候的欲死欲仙,完事后搂着胡杨来几句俏皮的广告语:“滴滴香浓,意犹未尽。”

胡杨爱看书,家里书多,还会两门外语,英语是哑巴英语,说的不太利索,听与写没问题,蓝欣考中职时有英语,她上大学时学过英语,毕业后都还给了老师,一时找不到代考的人选。胡杨跟科委的团总支书记私下里打了个招呼,瞒天过海,替媳妇把卷子答了,分数还挺高,93分。蓝欣高兴的一塌糊涂,看他时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外星生物:“真是你答的咋地?”“嗯。”胡杨老老实实的点了下头。“你不就一个当兵的吗,咋还会外语?”蓝欣的观念里,只有大学生才能会外语,想想又道:“上警校时学的吧。”胡杨是警校毕业。“不是,”胡杨摇摇头。“警校不教外语,是我自学的,说不好,但写没问题。”“天呢,我真都不敢信。”蓝欣倍感惊讶。“那你以前咋没跟我说过呢?”“我以为你是大学生,英语水平肯定比我高,不敢鲁班门前弄大斧。”胡杨的话还没说完,蓝欣脸红到耳根。但蓝欣只知道胡杨会哑巴英语,还不知道他俄语说的才叫地道,因为他从来不说,这里边藏着他的初恋。

胡杨入伍的第二年,因工作业绩突出,受到上级首长赏识,调任支队机关任机关食堂代理司务长,支队机关所在地是有名的林城,小镇不大,混血儿却占了一半,人们的生活方式接近俄罗斯,喜欢喝咖啡、喜欢喝红酒、喜欢跳舞,胡杨就在那里学会了华尔兹、探戈……还跟一个女孩子学会了俄语。她就是中俄混血儿,叫苏珊娜,会做地道的俄式土豆烧牛肉,一道意大利宫廷菜肴,音译名:苟布雷。要二十多种调料,就餐的环境很讲究,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,桌布上按欧洲人的秩序摆放着格瓦斯、香槟、列吧和各种餐具,中间是一束初绽的鲜花,不用电灯照明,只在烛光里就餐。不是世界观和种族上的差异把他们分开,是地域、气候和文化。那个小镇地处高纬度,夏天一闪即逝,冬天遥遥无期,胡杨受不了,而苏珊娜担心内地人歧视混血儿,死活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,当时中苏关系紧张。

女人跟男人的最大区别,就是喜欢吃隔年的陈醋,即便她跟丈夫没那种来电的感觉,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,不发河东狮吼也是银牙倒竖。云璋是工委组织部部长,他的话让胡杨很受启迪:“聪明的男人,不是忘记过去,而是要学会装哑巴,问十答一,犯错误的概率就下降了90%。”胡杨转业当年,就在云璋手下工作,云璋贪杯,喝多了滔滔不绝,那天又滔滔不绝,突然闭了嘴,原来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,很像自己的媳妇。不愧是夫妻,十几秒钟后,媳妇就出现在了门口。云璋登时起立,恭敬的像李莲英见到了老佛爷,点头哈腰满面笑容,却冲胡杨喊:“给你嫂子泡茶!”他媳妇每次来,呆的时间都不长,走后跟胡杨笑道:“跟大哥学着点,对付刁蛮老婆,就得以柔克刚。咱工委是个穷单位,又没有实权,要想活得好,就得自己想得开。管他别人怎么说,至少娶了这样的媳妇,给自己体面不少,赚钱还多。不然你扫量扫量,咱工委这些男的,也就咱俩的媳妇还算个人物,你们家小蓝是大学生,五建的技术科长,我们家你嫂子是地质队的财务科长。”胡杨此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,听了他的话才心有所动,工委有12个男人,都已婚,但就自己的媳妇是大学生。这样一想,所有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,甚至连蓝欣发脾气,都觉得是一种魅力,别人即便想挨这样的训斥,还没有机会呢,那才真正是做男人的悲哀。

那天接到父亲寄来的一封信,叮嘱他跟蓝欣好好相处,既然已决定要跟蓝欣过下去,就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,过日子跟吃药是同一道理,受点苦却能得到平安。父亲胡养斋乃本乡医界之望,老中医,疑难杂症药到病除,讲道理三句话不离本行。当年曾打算让胡杨子承父业,岂料他另有所钟,眼睛盯着药书,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:“学会了又怎样?有病时他来找你,无病时从不登门。”心不在焉,自然是盲人摸象,父亲问东答西,寸冬和白芍混为一谈,伤寒与梅毒相互错位,父亲举棍就打。如此几年,名为父子,形同仇人。后来见他终究不是那快料,只好叹气作罢:竖子不可教也云云。八零年高考胡杨以十三分之差落榜。胡杨是锡伯族,按政策规定,少数民族用汉语答卷优惠十分,假如他能多争取到三分,就能步入大学的校门。那年大学漏子可以上中专,但几乎没有选择余地,要么去市卫校,要么去市师范学校,前者自不必说,后者自不待说:粉笔、黑板、口干舌燥的三尺讲台,除非毕业后能直升校长他想。恰好听人说,在部队考军校容易,半年后征兵开始,毫不犹豫的报了名。两年后参加警校招生考试,全总队名列三甲。给自己争气的同时,也给全家人露脸,父亲也就不再去掀他当年的黄历。信中又叮嘱胡杨注意身体,胡杨有先天性心脏病,小时候经常犯,当兵时全家人反对,岂料当兵后经过两年锻炼,居然再也没犯。胡杨家中姊妹七人,上有二兄三姐,下有小妹,他行六,均已结婚生子,唯独他还过着二人世界,父亲以为是他对蓝欣缺乏信心,不想被孩子拖累,劝他放弃幻想,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。其实是蓝欣有些毛病,一直怀不上,胡杨回信急向父亲诉说原委。父亲很快回信,让他带蓝心回家看病,蓝欣和他都忙,未能成行,但后来巧遇一位老中医,妙手回春,如今蓝欣已有三月身孕。酸儿辣女,但蓝欣胃口好,什么都吃,最喜欢的是肉,一天不吃肉,就喊受虐待,所以每晚必须保证肉食供应。蔬菜水果含有大量的维生素,胎儿不可或缺,胡杨每天都买,苹果、香蕉、西红柿、黄瓜、梨……只要市场上有的,大包小包往家拎。蓝欣吃水果不赁个,赁堆,每晚都要吃一小堆,苹果和梨有农药残留,要削皮,胡杨学过厨师,唯独这项技术没练过,总是跟不上趟。那天忽然想起饭店有削皮专用工具,乘车时跟陈曦问:“你们饭店削苹果皮的器具是从哪买的?”这事归采购部管,陈曦是领班,不费那些心思,晚上下班顺手牵羊摸了一个,第二天在车上交给他,一缩脖,顽皮笑道:“偷的。”睫毛扑闪着,像蝴蝶振翅,颇有亲昵之嫌。王志文满脸醋意,张嘴便道:“胡书记,这两天下班咋没看见你家嫂子哦?”本意是想提醒陈曦,胡杨是结了婚的人。陈曦却非要气他,捂着胡杨的耳朵嘀咕:“我越看越觉得你跟我姐像一家人。”一只脚早横过去,用脚尖轻轻踢着姐姐。陈霞个头比陈曦稍矮,性格严重内向,总是一幅落落寡欢的神情,手里捧一本书,这一段在看英语,一只耳朵戴着耳机,口中念念有词。陈霞的头旋即埋在胸前,连看一眼胡杨的勇气都没了。

女孩子的心思真叫难琢磨,明明是自己喜欢,却拿着姐姐说事。金明宇悄悄在下边给胡杨打了个OK的手势,胡杨怕被别人看出问题,忙用手挡住他的手势。金明宇早已看懂,陈曦在打胡杨的主意,有很多次,不经意间回头,陈曦那双不安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胡杨出神,被金明宇发现了秘密,脸几乎红到耳根。胡杨是去年转业的,乘坐八路头班的时间还不到一年,以为陈曦每年夏天都戴变色镜,逗趣说她是衣绣夜行。金明宇是八路头班的老车友,知道她以前从不戴眼镜,更不曾戴过变色镜。

这句话陈曦至少跟胡杨说过三次,胡杨望着窗外突然跟金明宇道:“我看今天要下雨。”金明宇是武侠迷,这一段捧着《雪上飞狐》,抬头向外打量一眼,嗯啊道:“是有点悬。”陈曦寻眼向外望去,东南方向的天宇的确暗淡下来,撤回身跟陈霞忧虑道:“姐,你带伞了吗?”“单位有备用伞,”陈霞道,陈曦这才放心。蓝欣上下班也乘八路,单位近,上班走得晚,下班时经常遇见头班车的车友,一旦还有陈曦在车上,胡杨的心就悬起来,唯恐天不怕地不怕的她,真做出什么出格事来。每次见蓝欣上车,就慌忙着跑上前接驾,揽着腰肢让到自己的座位,再不看陈曦一眼,仿佛跟陈曦根本就不曾认识。王志文总想挑事,那天在车上遇见蓝欣,恰好胡杨也在,要逗逗咳嗽。蓝欣却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,一笑置之:“呵呵,只要你胡大哥把钱交给我就行。”胡杨心里仿佛刮起一阵春风,既不担心王志文再说些什么,也不担心遭蓝欣误解,回家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蓝欣听了只笑不语,吃过饭要帮胡杨洗碗,胡杨做惯了家务,颇感不适。“不不不,蓝欣,还是我来,我来。”说话时面带愧疚,他已经把家务当成自己分内。“那我陪着你。”蓝欣以往跟胡杨说话的语气总是很重,像拳头一样击向胡杨,而这一句,若一缕柔风,带着春天的暖意,随之一手揽住胡杨的腰,一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。后面的话让胡杨想哭:“胡杨,以前我真的有点对不住你,你别生我的气好吗?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。”这一天胡杨等待的太久了,多少次梦里萦回,万般柔情,醒来后却满眼忧伤。一瞬间,胡杨像中了低压电流,眼前模糊,大脑朦胧,似有天旋地转的感觉。手上的碗早不知何时滑落,嗖的转过身来,紧紧的把蓝欣搂在怀里,疯狂的热吻。这是二人婚姻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奇迹,他们都不喜欢把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挂在口头,但这一晚他们不断重复这三个字,脚下的轨迹是:厨房、客厅,卧室,最后消失在床上。医生不让同房的叮嘱早忘到了脑后。

因为要坐头班车上班,胡杨每天五点半就起床,做好饭热了洗脸水才叫蓝欣,以往蓝欣都是先抻懒腰,之后才懒懒的回答:“好了,这就起。”但这天像蜜月的新娘,身姿慵懒,百媚千娇,双手揽着胡杨的脖子,深情的吻着,久久不肯松手。胡杨熄灭与昨夜的爱火旋即被点燃,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扒光,手脏,光溜着去卫生间洗了,回来的时候,蓝欣正掀着被子等待着,娇美的肉体和神秘的去处一览无余。

浪漫的晨曲结束后,已经是七点四十,胡杨顾不上吃饭,但又依依不舍,直到蓝欣往外推才不得不走。“别忘了,胡杨,给我买荔枝。啊。”床上说的,胡杨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,“放心,就算翻遍填海,我今天也要给你把荔枝带回来。”

八路运行里程远,抛锚堵车家常便饭,胡杨到单位时已过九点,工委委员们正挤在龙四奥和散玉生的办公室里开会,散玉生是工委副书记,跟龙四奥在一个办公室。房间里烟雾弥漫,除龙四奥、散玉生和云璋三把烟枪外,还有办公室主任鲁小夫、纪工委书记常世杰、统战部长刘喜争先恐后。宣传部长张红梅怕烟味,坐在门口处,虚开着门,嘴巴朝向门缝,努力呼吸着外边进来的空气。胡杨是团工委书记,按《党章》上的有关规定,有权列席常委会,龙四奥以为胡杨又遭遇堵车,挥着一根手指道:“胡杨,你先跟着听,没听到的部分,一会儿让云璋告诉你。”然后说了一大堆军国大事,都不是什么秘密,社会上前两个月就已经街谈巷议了,无非是杨白冰的一些问题。这都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,自打结婚,胡杨对政治益发冷淡,更无了解高层内幕的嗜好,放着耳朵听,心早跑了别处,满脑子想的都是荔枝。但这可难为了他,这是五月下旬,南方的荔枝还没成熟,让他去哪里买呢?散会后,胡杨先去组织部跟云璋把落下的会议精神补全,然后问他哪里有卖荔枝的。

“怎么,蓝欣怀上了?”云璋笑着问。有孩子的男人,到底经验丰富,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。“是,三个多月了。”胡杨腼腆的笑笑。云璋跟着递给他一支香烟,点燃了微笑道:“你说的真巧,我四小姨子也怀孕了,上个月想吃荔枝,他对象托人从南方买回来二十斤,家里肯定还有。”说着,拿起电话拨通了四小姨子,一问果然还真有点,云璋做党务工作多年,说话很有条理,几句话就说明了意思。四小姨子听了道:“那中午等我下班来取吧。”但不多,就剩三斤来的。胡杨心道:“这哪够啊,我媳妇吃水果,不吃够誓不罢休。”下午一上班,赶紧四处打电话联系,最近谁去南方。还好,终于找到了一位,保险公司团总支书记项明后天就出差去广东。胡杨不敢耽搁,赶紧骑着车子过去,交给项明一百元钱。项明跟胡杨还有那么点缘分,春节期间相互到家里拜过年,蓝欣也见过他,走后直表扬他很会说话,体谅人的心思,又说他是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。蓝欣的判读还真对了一部分,胡杨刚一说托他买荔枝,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,笑道:“蓝欣有三个月了吧?”蓝欣怀孕的事,胡杨并没有跟他讲过,不乏戏谑的笑道:“我们两口子办的好事,你怎么猜的这么准?”项明是那种细线条小幽默的男人,对诙谐的领悟不像胡杨那么夸张,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:“我女儿都两周了,这点事还不懂吗。”经验之谈,不过他后面的话,却非常离谱。“你们家蓝欣怀的肯定是女孩。”表情还格外自信,胡杨心道:“这会儿连B超都超不出来,你神仙啊。”但有求于人,不便争执,只是下意识的表示反对,项明却看懂了,脸上又是很淡的笑容:“要不信,你问咱们团工委的几委男性委员,凡是有孩子的,都被我说准了。”市直机关团工委有十位委员,项明是其中之一。之后一一列举,谁谁是男孩,谁谁是女孩,他只看男人,都预测对了,如果胡杨不信,马上就可以打电话求证。

胡杨终于有点信了,还想再多问点,门口处袅袅进来个女孩子,大眼睛,穿一身乳白色的西服,看着非常抢眼。项明一笑道:“哟,李燕,今天你穿的可真叫漂亮。”李燕捂着嘴扑哧一笑。项明随后指着胡杨道:“来,李燕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就是咱们的顶头上司,市直机关团工委书记胡杨,胡书记。”又把李燕引见给胡杨,一弯黛眉微婉道:“这是我们保险公司第一支部的宣传委员李燕。”

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完,怕打扰人家谈公务,简单寒暄几句,胡杨赶紧告辞走了。但咋寻思都觉得玄幻,晚上顺嘴跟蓝欣学了一遍,“……还说你怀的是女孩,可我咋琢磨,都觉得离谱,这不成神仙了吗?”蓝欣对项明印象很深,胡杨刚说出“项明”的名字,就道:“是保险公司那个吧。”胡杨玩笑说对,想不到你还记着他呢。“讨厌,”蓝欣嗔笑着给了他一巴掌,但关心的却不是项明的预测,而是胡杨的心态:“你想要男孩还是想要女孩?”“女孩。”胡杨脱口而出。蓝欣正吃着荔枝,嘴马上停下来,侧转身盯着胡杨的眼睛打量,半天道:“胡杨,这是你的真心话吗?你不会是故意哄我高兴吧。”“不是,绝对不是!”胡杨神经质的握住蓝欣的手。“我真的喜欢女孩。”蓝欣虽然没学过心理学,但从经验上也能判断出胡杨说的确是真心话,稍作沉吟道:“我一直都认为你喜欢男孩,想不到你喜欢女孩,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这话还真让胡杨犯难,情感认同这种事情,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,琢磨半天,说出一句让蓝欣莫名其妙的话来:“我喜欢吃韭菜。”蓝欣扑哧笑了:“嘿,你这是哪跟哪啊?”胡杨也被自己没有来由的回答逗笑了,稍后解释道:“中医原理是这样认为的,喜欢吃韭菜的男人,喜阴,天生对女儿有好感;喜欢吃芹菜的男人,喜阳,天生对儿子有好感。”蓝欣眼神直直的盯着他,一手捂着嘴,想了半天,突然笑了:“哎,胡杨,你说的还真对,我爸就喜欢吃韭菜,对闺女好;我妈喜欢吃芹菜,对儿子好。”自胡杨转业后,似这样的温馨夜屈指可数,所以他格外珍惜,每句话出口之前都经过深思熟虑。尽管他原本是性情中人,率随快意真豪放,羞忍憋屈假婉约,但面对中国的具体国情,也不得不与时偕行,甚或不乏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按他的话说,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养,小人即没,君子宁不也哀?妻言之不怍,无他,但不加诸与我,已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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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安庆仁,男,锡伯族,1962年出生于内蒙古通辽市,警校毕业,1992年转业后从事共青团达十年之久,现已退休。截至目前,累计有千余万字,见诸国内报刊及网络媒体。著有《经济哲学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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